河套饮食文化中的共同体叙事
核心提示:
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背景下,从微观的日常生活场域寻找“多元一体”的具体生成机制,具有重要的现实与理论意义。饮食,作为最普遍的文化实践,正是观察这一过程的理想窗口。它不仅是物质消费,更是历史记忆的载体、社会关系的纽带与集体认同的符号。
河套地区作为农耕与游牧文明长期交融的典型区域,其饮食文化是观察融合实践的生动样本。笔者通过既有资料和实践参与等方式,尝试揭示河套餐饮如何超越菜谱范畴,通过其饮食文化的内在结构、活态化的实践、岁时化记忆与理论性升华将“融合”转化为一套可体验、可传承的认同叙事,从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源自生活深处的坚实力量。
内在的结构:食材物性与烹饪技艺的互构
河套餐饮的融合,首先表现为食材和技艺的相互建构。在《天赋河套之河套全席52风味》一书中,作者首次将河套餐饮提升至系统认知的高度。其“河套四珍馐”“河套硬四盘”“河套四碗面”等13组52风味的建构,绝非简单的菜品罗列,而是一套深具智慧的文化体系建构。
一方面,是物产的“在地化”选择。河套餐饮依据本地饮食文化传统,对多元来源的食材进行创造性组合。“河套四珍馐”(全羊背、牛头方、黄焖驴排、红扒驼掌)精选草原游牧文化中四种代表性动物的精华部位,“河套硬四盘”则集中展现了农耕区代表性畜禽(猪、牛、羊、鸡)食材。这种跨越生产方式的食材选择体系,通过本地化重构融入河套饮食食材体系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风味组合逻辑。
另一方面,是技艺的“对话性”并置。烹饪技法是文明的指纹。“河套四珍馐”让不同烹饪哲学在同一餐桌上平等对话:“全羊背”承袭游牧“豪烤”的仪式感;“黄焖驴排”与“红扒驼掌”则深谙农耕“焖”“扒”的烹饪技巧。同时,“河套四碗面”将兰州拉面、河套焖面、晋陕臊子面和山东柳叶面的地域技法融会贯通,呈现出技艺体系上的多元互鉴。当“烤”与“焖”“扒”以及各种面食技法并列为河套饮食的重要构成,便升华为文化上的互鉴共荣。
因此,这种以“四”为单元的结构性呈现,本质上是将多元饮食元素通过稳定的文化逻辑进行编码与整合。它形象地表明,河套餐饮的融合是一种有结构的创造——不同来源的“多元”成分,正是在这一共享的结构(“一体”)中找到各自位置,从而生动喻示了“多元一体”在饮食层面的完美实践。
活态化实践:餐桌上的融合辩证法
理论的归纳源于生动的实践。在河套地区的街头巷尾,“融合”从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可感可知的日常美学与生计智慧,并在与周边区域的对比中,显现出其独特的地域特性。
这种“即牧即耕”的生命状态,在一家家寻常的蒙餐馆的餐桌上得到了最朴素的浓缩。走进餐馆,会看到这样一幕:食客面前,一壶用传统手法熬煮、略显粗犷的蒙古奶茶,与一盘被冠以“河套一绝”的农家组合——油烙饼、炒山药芥芥(土豆条)、炒鸡蛋——并置一盘。这绝非随意的拼凑:奶茶,是游牧民族流动的“白色血液”,代表着草原的能量与温度;而油烙饼是农耕面食的便捷形态,炒鸡蛋与炒土豆则是园圃农业与家庭养殖最直接的产物。这一餐,无需言说,便是一部“一手执鞭牧羊,一手扶犁耕种”的河套生活史诗。这里提供的不仅是一餐饭,更是一种“可体验的文化交融仪式”。
这些鲜活的餐饮店铺的实践表明,河套餐饮的融合早已超越“并存”阶段,进入了“共生”与“再造”的场景,催生出独具主体性的“第三元”文化——一种根植于河套大地,由多元素文化交融而成,形成具有自身稳定结构与风味认同的新文化形态。而“奶茶配烙饼”这样的日常搭配,正是这“第三元”文化最坚实、最广泛的群众基础。
岁时化记忆:时间循环中的共同体密码
河套的融合叙事,还深刻烙印在四季轮回的时间维度上。
初冬的“杀猪宴”,是其中最富人情味的一幕。这一习俗如今已成为河套乡村不分民族的冬储庆典与社交盛会。一家杀猪,全村帮厨,共享血肠、猪肉烩酸菜。这不仅是物质的储备,更是“邻里相助、共度严冬”的社区伦理实践。尤为动人的是,城里的亲朋好友常会专程赶来“捧人气、庆丰收”,临走时再买上一条地道的农村猪肉。这一买一卖,超越了简单的交易,它既是城乡亲情纽带的物化,也是对传统农耕丰收价值最直接的认同。
春日黄河开凌,沿岸的“开河鱼宴”则唤醒另一种更具生态智慧与创造性的集体记忆。品鉴开河鱼本身,就是一门传承中的民间学问:老饕们会领着新手下到河岸,指着刚出水的肥硕黄河大鲤鱼,教你从色泽的鎏金与银白、体型的丰腴与流线,辨识湖水鱼的呆滞与河水鱼的矫健。这种代际相传的“辨鱼经”,本身就是对母亲河生命律动的一种集体认知传承。而餐桌上的呈现,则更见融合的巧思:除去大鲤鱼,那锅汇聚了小鲫鱼、红眼儿、面棍儿等杂鱼的“开河一锅鲜”,以其市井的亲切,炖出了黄河馈赠的丰饶与本真。最具戏剧性的创造,莫过于“鸡勾鱼”与“鱼羊一锅鲜”——前者让家禽的温厚与河鲜的灵动在汤汁中邂逅,后者则令“鱼”“羊”直接合写为一个“鲜”字,用一锅沸腾,完成了农耕定居的“羊”与黄河赐予的“鱼”在味觉哲学上的终极融合。这已不仅是品尝时鲜,更是通过食物的创造性搭配,年复一年地演练和品味着“和合”的文明精髓。
而在草原上,传统的“珍珠节”(庆祝牲畜丰收)如今也常融入农耕邻居送来的面点和美酒、城里亲朋共享丰收的喜悦。这些应时而生的饮食习俗,如同一个个文化脉冲,在四季轮回中被不断激活和强化,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活记忆与情感纽带。
理论性升华:从地方滋味到共同体叙事的生成机制
基于以上分析,河套餐饮文化通过其独特的融合叙事,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三个层层递进的理论启示:
第一,它提供了“一体”的感官基础与情感依托,将抽象认同转化为可共享的身体经验。抽象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需要可感知的载体方能深入人心。河套餐饮通过普世的味觉体验,完成了这种转化。无论是“奶茶配烙饼”的日常、杀猪宴上的亲情传递,还是开河鱼宴中“辨鱼经”的代际传承,都将多民族的历史记忆、生态智慧与社群伦理,物化为可品尝、可参与、可传承的感官实在。当人们遵循着共同的饮食时序、分享着相通的味道记忆,便在最基础的生理与情感层面,建立了“我们”的共同感知,使宏大的“一体”叙事变得亲切可感。
第二,它示范了“交融”的微观路径与实践智慧,在创造性转化中生成新的文化形态。河套饮食的实践表明,交融不是静态的并存,也不是单向的同化,而是一个动态的、创造性的“化合”过程。从“羊肉熬茄子”的食材碰撞,到“鸡勾鱼”“鱼羊鲜”的哲学性创造,再到郭守江总结的“四”字菜谱结构体系,都展现了在尊重差异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与结构整合的能力。这种能力催生了具有自身逻辑与稳定特征的“第三元”文化。它证明,共同体的稳固不在于消除差异,而在于能否将差异转化为更具包容性与生命力的新质。
第三,它建构了“共同”的时空秩序与社会联结,编织出休戚与共的命运网络。河套饮食不仅塑造味道,更在建构时间、整合空间、联结社会。通过杀猪宴、开河鱼宴、珍珠节等岁时节令,它为生活于此的人们设定了一套“共同的地方时间表”,使个体的生命节奏与集体的文化周期同步。同时,它通过城乡之间的食物流动(如城里人下乡买猪肉)、代际之间的知识传递(如辨鱼)以及餐桌上的礼仪互动,将家庭、邻里、城乡,乃至不同生产方式的群体(农、牧、渔),编织进一个基于味觉记忆、人情往来与经济互惠的紧密网络。长期沉浸于此,人们便自然生发出“我们河套人”的强烈地域认同,而这种基于共同生活实践与命运交织的地域认同,正是更大范围内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为坚实、无法割裂的情感基石与社会基础。
“融”在舌尖,是路径,是过程。它体现为物产的兼收、技艺的互鉴、风味的化合,最终在差异中创造出新的和谐。“铸”在心间,是归宿,是结果。它通过共享的时序、仪式与情感体验,将个体与家庭、邻里与城乡,凝聚为情感相通、命运与共的坚实共同体。二者相辅相成:无“融”,则认同缺乏鲜活的内容与创新的活力;无“铸”,则融合易流于表象,难以升华为稳固的归属。
因此,河套饮食文化的启示在于: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,绝非抽象概念的灌输,而是依赖于“融”与“铸”在日常生活中持续不断的微观实践。
(作者单位为河套学院继续教育学院)